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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兴之路

程先利——山河有魂 |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征文作品选登

  长征不是从胜利开始的,它是从被迫转移开始的,是被逼到墙角后,转身迈出的第一步。可就是这一步,走出了绝地反击,走出了向死而生。

  1934年11月,湘江。红军苦战五昼夜,江水是红的,队伍从八万多人,锐减到三万多人。红34师断后,被重重包围。师长陈树湘,29岁。他腹部中弹,被俘。敌人把他抬在担架上,连夜去报功。路上,抬担架的士兵脚下一滑。旁边的人打着火把一看,全惊呆了。陈树湘用手把自己的肠子拽出来,绞肠而死,他用命告诉敌人,你们可以抓住我的身体,抓不住我的信仰。真正的伟大,不是从胜利到胜利,那只是强大。真正的伟大,是从弱小到强大,从落寞到辉煌,从失败到成功。

  很多红军战士不知道,这一走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一些女战士怀着孩子,挺着大肚子,走上长征路。1935年3月,贵州境内一处山口。邓发的夫人陈慧清突然要生孩子,早不生,晚不生,偏偏在一场突围战刚打响时要生,还是难产。她疼得满地打滚,身边没有医护人员,只有几个红军小战士。一公里外,董振堂正带人拼死作战,眼看顶不住了,他拎着枪冲回来问,到底还有多少时间能把孩子生下来?没人回答。他又冲回阵地,大喊,你们一定要打出一个生孩子的时间来!战士们死守几个小时,硬是等孩子生了下来。战斗结束,一些战士经过产妇身边,怒目而视,因为很多兄弟战死了。董振堂说,你们瞪什么瞪?我们流血和牺牲,不就是为了这些孩子吗?他们打仗,不是为了自己活,是为了孩子能活,是为了以后的人,能生在和平里。

  我们缺故事吗?不缺。我们缺英雄吗?不缺。只是没人给孩子们讲,很多人不知道,九十多年前,这些军人付出了什么。我们很多人去过若尔盖草原,在班佑村,能看见一座红军雕像,可你知道雕像背后的故事吗?1995年,王平将军讲起过,当时大部队已经过了草地,彭德怀突然来找他,说还有一个营没到,让他回去找。王平带着警卫员走到班佑河边,正是黄昏,夕阳挂在天边。他远远看见,几百个红军小战士背靠着背,在睡觉。他当时火了,走过去推。推一个,倒一个。推一个,倒一个。700多个小战士,再也经不起体力透支、饥寒交迫,在睡梦中全部死去了。王平将军讲到这里,老泪纵横。他说,你知道那天有多安静吗?鸟都不飞,鸟都不叫。我把他们一个个放平,他们还都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呀。

  长征路上,有一场仗,叫四渡赤水。1935年1月到3月,蒋介石调集40万大军,围追堵截。红军只有3万,危在旦夕。毛泽东看军阀之间的矛盾,看利益博弈,看防守漏洞。一渡赤水,避实击虚,挥师扎西。敌人以为红军要西进云南,围向扎西。红军却悄悄转移,回兵赤水河。二渡赤水,悄回黔北。敌人主力调去云南,贵州空虚。红军突然掉头,日夜兼程,再渡赤水,奇袭娄山关,再取遵义。三渡赤水,佯攻川南,调虎离山。红军在茅台镇大张旗鼓西进,故意暴露踪迹。敌人果然中计,重兵驰援川南。四渡赤水,神兵折返,跳出重围,红军秘密回师,重返贵州,随即南渡乌江,直指贵阳。蒋介石坐镇贵阳,兵力空虚,他急调滇军入黔救驾。滇军离开云南,门户大开,红军奔驰千里,长驱入滇,巧渡金沙江,甩四十万追兵于数百里之外。四渡赤水,是红军扭转乾坤之战。以三万弱兵,与四十万强敌周旋于滇黔大山。稍有不慎,就是重围。可他们妙计连环,机动灵活,出奇制胜,为红军北上抗日,打开通道。毛泽东后来说: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。从头越,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。

  如果说四渡赤水,是谋的极致。那么飞夺泸定桥,就是行的极致。1935年5月,大渡河。自古天险,水深流急,礁石密布。当年石达开,就是被困大渡河畔,全军覆灭。蒋介石放话,让红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。红军主力被大渡河截断,前无通路,后有追兵。安顺场只有几艘小船,数万红军无法快速渡河,国民党大军日夜逼近,这是长征最接近失败的时刻。中央决定,兵分两路,奔袭泸定桥。红四团接到命令,24小时,奔袭240里山路,限时拿下泸定桥。放在今天,全程高速,全程坐车,也是一段漫长路途。当年是雨夜,悬崖,烂路,敌军阻击,饥寒交迫。这不是行军,这是用肉身和死神赛跑。跑得慢一点,全军覆没。坚持不住一步,革命断档。当天夜里,川西暴雨倾盆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山路被暴雨冲成泥浆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万丈悬崖,失足就是粉身碎骨。战士们连续多日行军,缺粮,缺觉,缺衣,缺鞋。很多人草鞋磨烂,赤着双脚踩在碎石泥浆里奔跑。很多人饿着肚子,嚼几口粗粮,咽几口雨水,继续冲锋。原本三天的路程,红四团硬生生压缩到一天一夜。24小时奔袭240里,准时抵达泸定桥。赶到桥头,真正的死战才开始。敌军拆光桥面所有木板,横跨大渡河的泸定桥,只剩十三根悬空铁索。桥下,是咆哮翻滚的江水。桥上,是光秃秃、晃悠悠的铁索。对岸,是敌军密布的机枪火力。红四团选出22名突击勇士,他们手持短枪,背负马刀,腰缠手榴弹,徒手攀铁索,迎着枪林弹雨,向对岸死冲。子弹呼啸而过,身边战友中弹,直接坠入滚滚大渡河,无人后退。冲到桥中段,敌军点燃桥头剩余木板,大火封桥,浓烟滚滚,烈焰灼烧肌肤。22名勇士迎着烈火与子弹,硬生生冲进火海,扑灭烈火,死死突进。后续战士紧随其后,一边铺板,一边冲锋,一边厮杀。两个小时血战,红军以血肉之躯,夺下泸定桥。大渡河的死局,就此破解。所有奇迹,都是常人扛不住的苦与拼。世间所有逆天改命,从来不是天降好运,而是绝境死扛。

  走出草地,还不是终点。1935年9月,甘肃腊子口。刚刚走出松潘草地的红军,还没休整,还没补充,还没疗伤。一场决定长征最终命运的硬仗,突然打响。腊子口,两山壁立千仞。两山夹缝之间,只有三米宽通道。谷底激流汹涌。山顶被敌军占领,碉堡密布,火力交叉。正面不能绕,两侧不能爬,后路不能退。打,是九死一生。不打,是十死无生。想要破局,只有一招险棋,正面牵制,绝壁攀岩,从天而降,腹背夹击。可腊子口两侧悬崖,光滑陡峭,寸草稀少,无落脚之地,无攀爬抓手。谁去爬?谁去突袭?谁去赌这九死一生的后路?话音落下,无人退缩。最终,二十余名敢死队员连夜组建。1935年9月17日凌晨,腊子口战役打响。红军正面部队立刻佯攻,全员冲锋,呐喊震天,死死吸引敌军火力。二十余名敢死队员,徒手攀上垂直绝壁。没有绳索,没有防护,没有抓手。他们踩着细微石缝,抠着岩壁凸起,抓着零星草根树皮,身悬万丈高空。一人打滑,粉身碎骨。一人暴露,全队覆灭。有战士指尖磨破,鲜血染红岩壁。有战士脚底冻伤,悬空颤抖,依旧死死坚持。耗时数个小时,敢死队成功登顶敌军后方高地,居高临下,投掷手榴弹,扫射突袭。谷底正面红军全力冲锋,前后夹击,腹背开花,红旗插上腊子口顶峰。腊子口大捷,打通了中央红军进入甘肃、挺进陕北的唯一通道。击碎了“红军困死川甘边境”的结局。

  1936年10月,会宁,三大主力会师。沸腾的十月,血染的历史,凝聚成长征精神,穿越时空,托起中华民族复兴的梦想。

  今天,我们站在十月里眺望,满山红叶染红长路。悲壮的足迹,凝固成二万五千里。那一代年轻人,用青春的热血,浇筑一座丰碑。他们的身体早已深埋泥土,他们的灵魂却在天上看着我们。他们流血牺牲想要的新中国,成立了吗?成立了。他们当年的梦想,都实现了吗?有些实现了,有些还在路上。还有人愿意像他们一样,为信仰而生,为信仰而死吗?这个问题,要我们回答。长征的故事,不能忘,因为我们的长征,并没有结束。信仰之火,不能熄灭,烈士们用鲜血染红的旗帜,不能倒下。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。

作者简介

  程先利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德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。至今己在《人民日报》《山东文学》《特区文学》《安徽文学》等五十余家报刊发表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七百余篇。获《人民文学》《短篇小说》等期刊奖四十二个,获中国人口文化奖、善德武陵杯、中融安保杯、尚法杯等全国征文奖五十六个。出版小说集《无言的结局》《绝唱》《寻找》三部,长篇小说《沸腾的冰》一部,散文集《小时候的老电影》一部。首届齐鲁文化之星,首届齐鲁书香之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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